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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

  

 

 

 

 

 

 

 

 

 

写完今天的航行日志,亚利姆船长关闭了显示屏和驾驶室的所有照明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窗外是茫茫宇宙,无边无际。无名的繁星洒落天幕,闪烁着光芒。面前仪表盘上的小信号灯也像是排列整齐的星星,五颜六色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仿佛想要和外面的群星融合在一起。

 

这是什么时间?这是什么地方?我到底要去往哪里?

 

面对眼前的一切,他又一次这样问着自己。

 

我生命的一切,宇宙的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亚利姆船长今年五十五岁,有一头金色和银灰相交织的头发和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吉昂星人引以为傲的特征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关于吉昂星,最负盛名的莫过于中央市那些美丽的尖顶殿堂。它们一座挨着一座,绕城整整一周,塔尖直入云霄。这些圣殿建于远古,全部由透明的结晶岩矿石砌成,通体晶莹璀璨。一年中有四个特别的日子,城里的居民们会前往最近的一座圣堂参拜吉昂之神。当第一轮弯月升起时,人们开始沿着雕刻精美的螺旋阶梯向塔顶攀爬。到了第二轮圆月挂在中天,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能容纳万人的顶层。他们头朝着殿堂中心,手掌贴在额头上,将身体伏向地面,齐声祷告。

 

“宇宙之中,万物之内,吉昂神与你同在……”

 

亚利姆一直清楚地记着那些时刻。两个月亮的光辉透过尖顶的石头花纹折射进来,在殿堂中心形成一个七彩斑斓的光柱。它仿佛是活的,一刻不停地旋转,似乎要把它周围的人们都卷进去,带入神圣的天庭。不过那时的亚利姆还是个孩子,他只是感觉到了神秘和美丽,却一点也搞不懂吉昂神在哪里。至于宇宙,也只是门要背好多东西的麻烦课程而已。

 

直到二十三岁时,亚利姆才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宇宙。

 

那年他为了完成外星生物的研究生课程,搭乘宇宙飞船去了巴鲁星。当飞船冲出了吉昂星的大气层时,亚利姆不禁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如此安静,如此黑暗,如此空旷,又如此充实。就算在实体影院看过一千次关于宇宙的电影,也不会了解这种身临其境的感受。壮阔到让人感到自身渺小至极,渺小得让人想哭泣。

 

这是什么时间?这是什么地方?我到底要去往哪里?

我生命的一切,宇宙的一切,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他第一次那样不停地自问,无法自拔,直到在巴鲁星着陆。

 

 

 

 

 

 

 

 

 

按照吉昂星科学家们的看法,巴鲁星是颗史前星球。研究显示,在七百万年前,发生过毁灭性的宇宙风暴,过程持续了几千年。在那个阶段,星团爆炸,星球的轨迹移位,无数文明毁于一旦。而只有极少的星球在风暴波及之外,逃过了灭顶之灾,得以传承悠远的史前文明直至今日。

 

巴鲁星就是这样一个幸运的星球。它被浓绿的原始森林所覆盖,植被异常丰富,生物种类也是多姿多彩。在星球的许多地方,都留下了奇异的史前巨型建筑物。而与此同时,因为没有自己的工业,巴鲁星也是颗贫穷的星球。三千年来,它一直处于吉昂星的殖民统治下。为了最大限度地保留这颗古老星球的原生态,吉昂星人没有在这里发展制造业,而只是把它当成了观光胜地、教学科研点和博物馆。和吉昂星人白皙细腻的皮肤不同,巴鲁星原住民与他们的星球很相像:他们的皮肤呈墨绿色,布满了褶皱;他们的四肢细长优美,眼睛很大,长着长长的睫毛。也许是褶皱的关系,这使他们看上去有张非常忧郁的脸。巴鲁星人有着牢固的传统和信仰,他们几乎都靠着微薄的耕作收入和旅游业波及的一点点利润而生活着。

 

亚利姆一踏上这颗星球,就被那些眼花缭乱的动物给迷住了。他先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找到了刺龙;然后又开始被奇足鼠的群居行为深深吸引,在溶洞里住了七周;接着他决定要把研究课题放在斑点熊獏上……他常一连几天在山间露营,夜里四周都是恐怖的动物吼声;他也有很多时间在实验室里度过,进行标本检验和无影灯下连续数十小时的解剖。这样,他过了奔波劳累但又充满探索热情的一年,事情却发生了变化。他对当地一种随处可见的昆虫产生了异常强烈的兴趣,最终打算放弃之前的所有方案,专攻这个研究。

 

这种虫子叫紫萤虫,个头是小指甲盖的一半,身披黑色的硬甲壳,头部正中有一个银色的眼睛,身体左右各伸出一根树枝状分叉开来的肢节。它们的食物是巴鲁星人的主食作物红杆麦,夜晚的时候它们会发出紫色的微光。虽说是侵吞粮食的害虫,巴鲁星人却从不伤害一只紫萤虫。正相反,他们对这种昆虫敬若神明。因此,在他们农田的红色麦穗上爬满了黑色的虫子,夜晚看去非常壮观,如星之海洋。在农收季节,紫萤虫的生命只有一季,它们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完成觅食、生长、繁殖和死亡。最后的幼虫会自己爬出死亡成虫的躯壳,潜入泥土。它们活在剩余的季节,生命会拉长到十二季。在地底的洞穴里,这些虫子靠吮吸植物的根液缓慢生长,直到农收季到来才会死去。正是由于紫萤虫的存在,巴鲁星人每年辛苦耕作后,收到的粮食却少得可怜。红杆麦虽说是主食,其实只能算奢侈品。这颗星球因此也异常贫穷,大多数人们一年十三季都靠涩口的黑芋来填饱肚子,他们宁肯挨饿也不愿简简单单地杀死一只小黑虫。

 

对于此事,巴鲁星人有一句人人皆知的话:

 

“每个紫萤虫的身体里都有一个宇宙。”

 

这句话是否有什么隐喻呢?亚利姆曾经问过一个村落的长老。长老的回答是,没有玄机,就是字面表达的意思。亚利姆继续追问,长老垂下他忧郁的眼睫毛,郑重地反问道:

 

“如果你知道自己一抬手,就能毁灭一个世界,你还会继续做下去吗?”

 

然而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亚利姆想知道那虫子身体里的宇宙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此小的昆虫又如何能装得下一个世界。正因为见识过真正的宇宙,他才对巴鲁星人极端的行为更加好奇。他决定全心投入到紫萤虫的研究中去,弄清楚一切。

 

紫萤虫太容易捉到了,它们毫无攻击性和防御能力。况且亚利姆下定决心的时候,正是第十三季——只要有麦田的地方,就有成千上万的研究材料。唯一可以称得上的麻烦,就是要避开原住民的视线,悄悄地捉回实验室。第一次解剖紫萤虫时,他就大失所望。这种昆虫的身体构造十分简单,和吉昂星的铁灰蚁相差无几。不同之处是它们的腹腔中心多出了一团白色絮状物。这团东西的功能,亚利姆很快也找到了答案。那是紫萤虫的第二个胃,它们用它进行第二次消化。夜晚的时候,被胃液充分搅拌过的食物残渣会透过它们的身体发光。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不过亚利姆没有就此放弃,他持续着实验。他特地在实验基地的一块空地上移植来了一小片红杆麦丛,并附带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紫萤虫。他观察它们的生长、进食、排泄和交配,抽样各个阶段的活体,然后用所有可以用到的仪器来观测、分析。一个月后,除了积累了一大堆数据,关于虫子身体里的宇宙仍旧毫无进展。

 

天渐渐寒冷,红杆麦也开始掉叶子。一天晚上,亚利姆在黑暗的院子里看着那片小小的星之海洋闪闪发亮。凉风吹过的时候,其中几颗星星熄灭了。接着,只有一刹那的功夫,所有的星星都死去了,剩下的只有混沌的黑暗。

 

他默默地看着,想起了来时路上舷窗之外的那个宇宙。这一刻,仿佛无数个世界在他面前消逝而去。

 

就这样,在巴鲁星十三季结束的时候,亚利姆彻底放弃了外星生物学。他回到自己的星球,报名参加了宇宙勘探队。

 

他最终还是想弄明白宇宙和它的一切。

 

 

 

 

 

 

 

 

 

要加入宇宙勘探的行列,必须先经过一年的特训。在训练基地,亚利姆一有空就泡在图书馆里,查阅那些古老的文献和数字资料。关于七百万年前那场宇宙风暴,几乎全是描述其毁灭性后果的记载。很少有著作探讨了它形成的原因,而提及风暴前兆的更是凤毛麟角。他不断地搜集着零散的信息,慢慢有了一点线索。

 

在宇宙风暴发生的数十年前,宇宙空间就已经有所反应。恒星的亮度增加,温度上升,每年都以数倍的速度进行着。此外,行星的地表和低层大气的温度也会逐年升高,虽然不及恒星那么明显。当时的科学家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些异变,他们认为这些现象都是行星自身的工业污染所致。

 

而亚利姆觉得,他们错了。那次重创并不是作用在一两个工业化行星之上,而是横扫宇宙空间。那种力量仿佛来自于冥冥之中的神灵,在抬手之间摧毁了一个世界。

 

他又想起了那小小的黑虫,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最初的勘探任务都在并不算遥远的小行星带进行,往返作业最少十来天,最多半年左右。吉昂星虽说是宇宙风暴后形成的新生星球,但其空间技术在星系内却最为成熟。勘探队主要进行异星矿物的取样和地表环境分析,还有些存在生命迹象的小行星,他们就需要驻扎一段时间,观察其生物体系的构成。

 

这样轻松的任务持续了五年多,亚利姆被推荐进入了远航勘探队。远航总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也有好些队伍从此一去不回,可亚利姆并不在意。他想去更遥远的星系,去深入更宽广更漫长的黑暗,甚至想有一天能到达宇宙的边界。在吉昂星,学者们一直认为宇宙存在着边界。而如此广袤的存在,边界又是什么模样呢?亚利姆无法想象。

 

从第一次勘探开始,他就记录下自己需要的数据,从未间断。一开始的十几年里,参数的变化很平稳;在他成为幽灵号船长的第三年,数值开始了攀升。起初的变化几乎没人注意到,而现在,所有有信息联通的行星都讨论着气候变暖的问题……

 

 

 

 

亚利姆把头靠向椅背,继续对着星空思忖着。难道宇宙风暴很快就要重新袭来吗?而他还没有追索到宇宙的秘密。如果就在明天,一切都被毁灭,那他的苦苦追寻又有何意义?

 

他拿起手边的咖啡杯,才发现里面早就空了。他苦笑了一下,决定去好好睡一觉。留下的那些问题,还是交给明天的自己吧。

 

 

 

 

 

 

 

 

 

今天的命运,一定要握在自己今天的手中。

 

雷克索这样想着,蹑手蹑脚走到书房前。

 

外面骄阳如火,通往庭院的门此刻肯定大开着。他能听到飞行器发动机和人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还有噪音中那个带着怒气的高亢的喊声:

 

“小子!快给我滚出来!”

 

“老爸!我在厕所!我就来!”雷克索不敢不搭腔,他伸着脖子尽力喊回去。

 

他握住书房的门把手,轻轻一转,溜了进去。门里安静了很多,不过仍然无法隔断窗外恼人的蝉鸣和隔壁起居室的电视声。雷克索叹了口气,他妈妈真是从来也不关心他的事情,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坐在那里自顾自地看电视吧。

 

他走到那排厚木板门的大书架前,一边留神听着父亲有没有打算冲进来捉他出去。橱门没上锁,真是幸运。他打算就看一眼,看一眼他的宝贝们就好。

 

 

雷克索是个十五岁的男孩,一头红发,皮肤黝黑。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雪晶球,目前藏品已经有四十来个。他的第一个雪晶球是个冬天的小木屋,一拨底下的开关,小木屋的窗户就会亮起黄色的灯光,音乐声里,雪花飘飞。他自此迷上了这种小玩意,一年年地收集起来。其中有好几个是他特别珍爱的。有一个,里面是一个微型的岛屿,泡沫做的大海在它周围,岛上有成片的树林,独角兽群在林地间休息,美人鱼和海怪搁浅在沙滩上;还有个是一艘古代战船,飘扬着长颈猫的旗帜,小小的水手爬在桅杆上面,手中是银闪闪的光速粒子枪;再有个,是山谷里的小镇,田地金黄,球形的农舍一个挨一个,钢铁月亮照耀在琥珀色的小溪上……平日里,他总能捧着他的宝贝们,把玩好久好久。在雷克索看来,每个雪晶球里都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小小的玻璃罩把它们分隔开来。他给他手中的每个世界都取了名字,不断地幻想着它们的历史、战争和种族的故事,乐此不疲。

 

而雷克索的父亲非常讨厌雪晶球。他经常会这样把儿子臭骂一顿:

 

“这些廉价的旅游纪念品真够烂的,又费钱又占地方!你一天到晚盯着它们发呆有个屁用!还不如去多念念书,毕业了找个挣大钱的工作……”

 

期末考试前,父亲的怒火因为一份倒霉的卷子而爆发到了新的高点。他在雷克索的哀求下才没把他的宝贝们扔进垃圾桶,但他还是把它们结结实实地锁在了书柜里。放假后有一天,父亲不在家,雷克索曾偷偷去看了自己的雪晶球。虽然那时书柜锁着,但他还是设法拉开了一条缝。一道光线照在最外面的那个玻璃罩上,那个小小世界的一半沐浴在了光辉之下……

 

可现在,暑假过了快一半,父亲非但没有为他解禁,反而按照邮寄广告上的地址,帮雷克索报了强化补习营。就是今天,马上要出发,去那个郊外的破集训营住上大半个假期……

 

 

书房里很热,汗水从雷克索的额头上滚落。

 

他伸手抓住书柜的把手,只要看一眼,看一眼……

 

蝉在树上沙哑地吼着,隔壁电视传来新闻断断续续的声音:

 

“……过热的……飞行器废气……未来……”

 

他慢慢拉开柜门……

 

“……引发……膨胀……宇宙爆炸……”

 

柜门开了,他的藏品被满屋的阳光照耀着。

 

“……毁灭……”

 

他用手抚摸每一个玻璃罩。他的世界,他的每一个世界,仿佛都在光明中歌唱。

 

雪片在飞舞。

 

那也许不止是一个世界吧?他第一次这样想。

 

那里面也许隐藏着整整一个宇宙。

 

 

 

 

 

 

 

 

亚利姆没有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白色的光芒燃烧了整个宇宙,万物在旋转,在顷刻间熔化。

 

在最后一刻,在那很长也是很短的时间里,他知道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看到吉昂神殿的光柱,他看到紫萤虫的微光,他看到无穷大和无穷小,他看到时间和空间。

 

宇宙,他的宇宙,被充满……然后一切归零。

 

他也看到了所有东西的意义。

 

 

 

 

 

 

 

 

(完)

 

 

 

201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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